在当地最凉快的季节里,我们乘坐的小轮船沿着尼格罗河向马瑙斯开去。夹杂着红褐色水草的河水深达四五十米,几近黑色,难怪人们叫它黑河。这一段河面宽达8公里,越往下走越宽。河面上鲜少行船,未架河桥,视野的尽头红砂岩岸高耸,热带雨林延绵不绝。毕竟奔腾了2000多公里,大河已经十分疲倦了,它倦得无力兴风作浪,倦得呆滞迟缓。它甚至将倦意传给了鸟儿,河面不见一只飞鸟逐船。只有轮船掀起的水花,依旧喧哗着,固执地搅乱着时光沉寂的梦。
船过马瑙斯,河上漂着不同石油公司的加油站,让人想到这座城市真是以河为路,靠港为生。此地位于三河交界之处,热带雨林的宝藏源源不断地从亚马孙的支流载入,再经亚马孙河运出。从河上望过去,马瑙斯城市的天际线相当丑陋,岸边胡乱地建些高脚棚屋,都是用不怕水的巴西硬木做脚桩。棚屋大多三四层高,随着洪水的涨落,人们也逐层移动。除了贝伦城,马瑙斯算是亚马孙河上另一座著名的城市,前者因出海而闻名,后者因河运而传世。

尽管我一再对自己说,我正航行在亚马孙流域之上,可是眼皮似乎被水汽粘住,无法撑开。在南纬三度又无出海口的地区,树叶上的雨滴往往还未落地,就又蒸发出去,吹过的河风既粘又稠。闷热中的人和黑河都感到疲倦,昏昏欲睡。然而,此时我必须惊醒也不能不惊醒,因为轮船正在驶入尼格罗河和索利蒙伊斯河(人称白河)交汇之处,白河已在视野之内。在那里,两条河还将自行其道几十公里,直到它们混成一体,人们才正式称它为亚马孙河。
初春的一个清晨,我曾站在密西西比河上,望一轮红日喷薄而出,密西西比河的非凡气势令人难忘。然而,亚马孙河的水量是密西西比河的12倍,许多地方河面宽达110公里,能够辟出数条支流航路。亚马孙流域大于整个欧洲,它的盆地举世无双,它包含着全世界1/5的淡水,浩浩荡荡6500多公里。大河吸纳百川,气吞千里,简直就是一片在热带雨林中奔腾的海洋,难怪第一个到达此地的欧洲人法兰西斯·欧诺兰纳惊叹:“Marono(这是海吗)?”
1542年,为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屋,由西班牙人坎萨罗·皮萨罗率领的探险队从基多出发,法兰西斯·欧诺兰纳即是其中一员。他们历尽艰辛到达纳波河支流可可河,为了寻找给养,皮萨罗同意由欧诺兰纳带一小队人马继续前行,同时他也命令欧诺兰纳必须在十日之内返回。欧诺兰纳何尝不想在规定日期内返回,可是河水因大雨而猛涨,他们只能向前,无法退后。亚马孙令他有去无归。
如今人们已经了解这条大河,而在欧诺兰纳的时代,这条大河是无名的。最初欧诺兰纳以为只要几个星期便可到达海岸,而实际上他用了8个多月。后来人们从修士卡瓦厚的日记中得知这期间所发生的故事。这一路艰辛得难以置信。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食物。因为很少遇到野兽,他们无法以打猎为生,而沿途大多数的野果和根茎又因有毒而无法食用。火药受潮,枪械已派不上用场,惟一的武器就是弓弩。有时他们甚至沦落到不得不吃皮带鞋底的地步。为了食品,他们和印第安人进行浴血的战斗。
在与印第安人的屡次交战中,最富有传奇性的是他们遭遇到一队女战士的袭击。这些女人长得白净而高挑,极为勇猛善战,一个女人顶得上十名印第安壮丁。她们的模样和希腊传说中的亚马孙女战士极为相似,而后者为了射箭方便,能够移动自己的右乳房。女战士以利箭将入侵者的小船射成浑身长刺的豪猪,西班牙人落败而逃。后来欧诺兰纳从一名男性俘虏的口中得知,这些女战士住在女儿国里,供奉黄金制成的女神,她们的首领以金银器皿进食。只有在一年一度的交配庆典时,她们才邀请附近印第安部落的男性进入自己的村落。由于这些貌似亚马孙的女战士,欧诺兰纳将这条大河命名为:Amazonas。
在萨尔瓦多湖附近,我们到达黑白两河的交汇之处。从船上远远地望过去,大河如两条黑白色的带子,泾渭分明地向前奔流,始终不肯合二为一。随着轮船的行驶,一些毫不相干的带子逐渐缠绕纠结,在船舷外翻滚奔腾。后来我们也曾从飞机上俯视,发现两河的缠绕正如分形图(fractalimages),巨大的水纹分形又可分出许多细小的水纹分形。这些水纹不但每个局部相似,而且局部与整体也颇为相似。自从1975年本诺特·曼德尔伯勒特首次描述这类分形图,在那些锯齿状的海岸线上,在那多种变幻的雪片里,甚至在宇宙间恒星和星系的分布之中,人们都经常找到它们的踪影,此时它们又再现于亚马孙的交汇之处。
这两条大河为什么各行其道,不肯合并?其主要原因是流速不同。在交汇之前,尼格罗河铺开了巨大的泻湖。泻湖离马瑙斯大约5小时。在那里,绿色的林海不再是河流的护墙,河水漫入森林,在无边的绿色中嵌入面面明镜,镜中映出白云蓝天。迷宫般的泻湖岛屿密布,人称安娜威罕纳斯群岛。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因河流冲刷而形成的群岛。
很久以前,亚马孙是流向太平洋的。大约1500万年以前,两块巨大的地球板块碰撞,形成了安第斯山脉,岩石将亚马孙源头围成湖泊。日久经年,河水从岩石中开辟出相反的流向,于是亚马孙最终汇入大西洋。虽说似水柔情未必能感动铁石之心,但世间最硬的东西往往被最柔软的磨穿或折服。貌似呆滞的黑河诡计多端地迂回在安娜威罕纳斯群岛之间,它掩藏起一些岛屿,又让另外一些现身。这些小岛不计其数,也无法计数,旧的去了,新的又来,岁岁年年不相同。小岛的变幻令航行者迷失,即使是那些最熟悉地形的印第安人也不能幸免。这就是当地为何动辄以直升飞机寻人的原因。由于泻湖和岛屿的拖累,相对于湍急的白河,黑河的速度几乎等于零,它精疲力竭地追了好一阵子才与白河的激流混为一体。
听人说,从马瑙斯上船顺流而下,还要走上一周多,才能到达亚马孙的入海口贝伦城。而从贝伦城逆流而上,经亚马孙、索利蒙伊斯河一直到秘鲁的伊基托斯,全程约2100多英里,需要3周左右。在这条河路上,最后一个能够承载小型货轮的码头大概就是伊基托斯了。据说无论客轮还是货轮,只要有空位,船主都能载客。一般情况下,逆流而上的船是一位难求。那些上溯求源的船客凭着运气,搭乘不同的船,如跳蛙似的,从一个小码头,跳上另一个小码头。往下游去的人大多能够一船乘到出海口,但是船上的饭菜难以下咽,即使顺风顺水,仍会因故耽搁,经常超过船期,所以船客最好自备吊床,带足食物。
在黑河上航行时,我能感到轮船在行走,因为那河是宁静的,河流比船走得慢。在两河江合处,白水挟制着黑水,黑波拖曳着白涛,在黑白漩涡之中,轮船不知所向地挣扎。当轮船在黑白之间逗留徘徊,我立在船头,远望山映斜阳天接水,等过了会水线,大河浩荡东去,波宽浪猛舟轻,目断千里烟波,苍茫南天阔。
当我转过头来,希望和他人分享这种激动,却发现当地人大都借着船篷的阴凉,沉沉睡去,酣声伴着涛声此起彼伏。是啊,正如人间别久不成悲,那些枕河而居的人们,因与壮观的大河朝夕相处而漠然置之。即使那最爱激动最精神抖擞的人,航行数日,终究也耗不过大河的豪情。日日夜夜,潮涨潮落,那些跑远途的客轮上,高悬的吊床在波涛中如醉汉般地摇摆,船客入梦而去。
亚马孙的入海口宽达330公里,位于入海口的马拉若岛的面积比瑞士还大,而入海口之外100多公里仍旧是淡水。当客轮接近河口时,如果正逢月圆,潮吼之声数里可闻。那时,无论船客怎样昏睡,都会被潮吼惊醒,或被潮汐摇醒。这世界上最有名的潮汐共有三处,亚马孙河口、杭州湾,还有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湾。在亚马孙河口,北运河的潮汐最为壮观。运河位于赤道,掀起的海潮高达3米,宽达16公里。拍天的大潮击残了一轮明月,也簸碎了船客的好梦。
当然潮汐并非是惟一来自大西洋的入侵者,海豚、鲨鱼和大海鲢误将大河当成海洋,随潮水而至,在河中安居。这些入侵者中最知名的是粉海豚。在亚马孙河上,人们常常看见粉色海豚在船舷旁的浪花中翻滚腾越。印第安人相信很久以前粉海豚是人类,如果愿意,它们还可变回为人,所以他们从不捕杀海豚。在印第安人美丽的传说中,海豚以鲶鱼做鞋子,水蛇当腰带,鹞鱼为帽,睡在水蟒做的吊床上。不过坐船的小孩都得当心,因为粉海豚最喜欢诱拐小孩,将他们带到水下海豚的村庄和城镇去。那些孩子一旦被带入深水中的海豚世界,也立即变成海豚。印第安人以此来解释为何有人会在大河和丛林里失踪。在中国南方,传说溺水的人都成为水鬼,照此看来,似乎当海豚好过当水鬼。
轮船出了主航道,转入河湾,来到一月之湖,我们换乘小船。漂在湖水之上的大王莲叶平滑厚实,直径长达2米,长满毛刺的独茎扎入湖水之中。据说只有水深4米时,大王莲才能生长。它们深锁着粉色花苞,直到夜间才打开,味道清香宜人。当它们开花时,甲虫飞了进去,一直躲到来日深夜才再飞出,王莲借着小甲虫传递花粉。我上小学时在植物园见过大王莲,老师的讲解至今记忆犹新:一片王莲叶可以载起一个几岁的小孩。如今第一次与野生王莲相见,自己的孩子也早已过了以莲叶做筏的年龄。
夕阳之下,湖水苍茫,一叶小舟款款而至,那划船的女孩不过5岁上下。粼粼水波之上,又见三两只船疾驶而来。棹移人近,每只船上坐着三两个孩子,他们衣着破烂,脸上布满与年龄不合的愁苦。孩子们握着小鳄鱼或小蛇,抱着小猴子或树獭。我正想着,这热带雨林的孩子养宠物都和城里孩子不同,就见他们齐齐地向我们伸出小手。小船上,一只树獭伏在船座睡得正酣,尖利的爪子深深地嵌入木头,我忍不住用手摸摸它的小脑袋。一个小姑娘高举着另一只树獭,它圆睁着黑亮的小眼睛,天真无邪地望着我们。在这一圈本该天真的孩子当中,只有它的天真还未被艰辛的生活磨砺而去。树獭本是地道的小懒虫,它们只会吃嫩叶,既不会打架也跑不快,一周才下树方便一次。它无助地被人类当作赚钱的工具,那无辜可爱的样子令人瞧着心酸。可是再看那些孩子忧郁呆滞的面容,想到他们也许一辈子就做这个,心中不禁替他们难过。
回航的路上,一袭晚霞烧红半天,大河随云远去,暮色渐满空阔。耳边响起《亚马孙———梦之河》,那歌中唱道:
……我卖掉了我的老破屋,
换得一条漏油的旧船,它锈迹斑斑。
顶着灸背烈日,在狂暴的河中溯流而上,
黯红的微明中,我望见燃烧的丛林。
我不知能否回返。
……
雄鹰翱翔,微风拂面,
鱼儿静候水中,龇着象牙般的利齿。
他们在河岸上砍伐锤击,铁网环绕。
丛林中古老的烈焰将我们的灵魂燃烧,如火如荼。
……
何种生灵将会从这些灰烬中升腾?
羽翼闪亮,那是什么在月光里飞翔?
那些悲伤将散落成什么样的雨?
无人知道,无人知道。
……
在梦之河上航行,
我梦已碎。
我航行在梦之河上,
亚马孙,亚马孙,
你是天堂还是地狱?
亚马孙,啊,亚马孙,亚马孙,亚马孙,亚马孙。